重游清泉寺记
牛真良
孟夏庚辰，新雨初晴。居闹市喧嚣，日炙风熏，情郁心燥。观四野碧寥，天朗气清，物候繁然。城南诸峰，葱笼滴翠，林泉优美，崖谷之间，隐寺藏观，而清泉寺之幽旷，余甚爱之，虽数往而境遇不同。苟有意，约友三，欣而适之。
清泉寺者，涉邑之名胜也。处清漳之滨，居卧云之台。偎崇山而怀其璧，枕韩山而得其精，左带五指雄峰，右襟熊耳峭屏。漳水如丝，婉游其下；纤云似娟，飘逸其上；百丈之台，隔离天地；千仞之峰，拥吻日月。去十里城郭，繁华淡远；就尺寸灵台，窥道解禅。仰观天宇浩瀚，一碧千里；俯察山川秀丽，万物更新。慨物类之不齐，沉浮倏忽；叹人生之短促，荣辱何羁？置身此境，足以游目骋怀，去忧忘烦，归心自然矣。
寺居之地，谓卧云山，乃崇山之脉落地成台，盖以石岗视之，突兀为山，常自云横雾锁，因之而名。平台阔约十数亩，三面峭壁如削，虽猿猱难攀。入寺有二径，大道绕行固新村西盘桓而达，小径自石岗村缘石磴而至。崇山多松柏，耸翠入云，云雾遮其面，青头出云端，仰望若女神之螺髻，故俗称青头山，涉邑古八景“青头卧云”即其谓也。余观而思之：青头山岂非圣母山也？其挽髻端坐，云纱遮面，伸卧云之台促其膝，置清泉之寺趺其上，柔柔乎如育婴儿。慈颜悦目，知雄守雌，昭德彰爱，静谧安详，天地之佛也。其足濯漳水，临凡而不污。秀乳丰腴，有二泉出，曰甘露，曰玉液，清冽甘甜，清泉之实至，寺以其名兴焉。
二泉位寺东南崖壁，去冬而至前日，无雨雪，余皆忧其涸，遂往视之。缘南壁小径，穿林障，披草棘，不一时，闻有汩汩之声，近观清泉喷涌，出于石壁之下，一掩入小井，管导入寺。一注入清塘，未及铺底，唯水草丰泽。前有小庙祭祀，谓之神泉。越路有琼池，半满，旁有百年古柳侧欹，若神仙之醉卧状。枝发婆娑，生机盎然，绿叶拂波，掩隐其间。下置菜园数畦，品类丰盛，堰岩有水溅溅，以灌其园。
复前行，至“宝坊”，穿石券，回望“林泉”，清风徐来。即达山门，见柏槐森森，遮蔽天日；琉璃纷呈，光影斑驳；东钟西鼓，楼阁飞翼；双狮威恃，守望门户；石柱门廊，妙联应答。正门紧闭，非祭日而不开，右侧光泽门启，余等鱼贯而入。处圣地，开慧眼，又见寺院闳旷，略尽平台，坐北面南，肃穆森严，殿阁广宇，陈列其间。院内轩敞，凡尘不染。龙碑龟驮，柏森椿萱。收拾齐整，新貌焕然。惜毗卢、大雄宝殿浴火焚身，二遗台翘首盼复凡四十五年，同披者雷音殿灾微修早，不堪于大雄缺位，借殿挂名，故今之大雄殿乃雷音之殿也。遥思昔日辉煌，睹今日之萧瑟，不禁潸然。幽幽灵台述往事，佛界尤奈凡间何？自此而香火冥灭，寺院颓然。盖佛也有劫，数在难解，唯望后来之慧者谋之、识者资之，复而兴焉。喜天王殿、藏经殿保全，仙境台尤在，偏殿尚存，架构未失，复之有日，兴之不难。
寺之主事者杨，闻之至而讶暄，引入内室，余等自焚香煮茶，品茗解禅。又见国师之碑束之密室，镇寺之宝，不示于人。由此而论寺之兴衰，自北齐而至民国之末，约千九百年，有记载者十五代师祖。兴时僧众八十余，房栋百五十，知香火鼎盛耳。现存古碑一十八块，楹联五幅，明清名人诗作凡三十三首，而其禅机精妙者首推楹联。众友论之，皆言其遣词炫丽，字字珠玉，对仗工整，隐禅伏机，读之朗朗上口，思之心扉洞开。此时，茶香满室，口舌生津，酷暑自退，无风身清。
俄顷，推盏续览。西廊下睹张尚书之碑，豪气干云；藏经殿品右军书，赏慈禧体，天师“龙”，康熙“虎”，或手书抄刻，或后人假手，然气势恢宏，殿宇生辉，不失为寺之珍宝。仙境台斜斗无梁，引月入井，半月一盈，示以禅理。
藏经、雷音二殿有间道达寺后平台，乃清泉寺留白处，亦赏玩外景之佳地。以此出空门，越净境，临悬崖，览胜景，豁然开朗。仰望天高云敛，恰素云一朵结为莲台，静伺于翠峰之巅；俯视赤壁烟岚，似村舟解缆远行，出没于薄雾之间。群山叠嶂，西出昆仑，韩峰扑面而来，揽胜阁遥相呼应；河流潺湲，东归渤海，漳水依依而去，林旺湾洒泪惜别。柏台淑婉，翘待夕阳送晚霞；金顶光耀，拱迎朝日纳紫气。水塔孑立，世纨遁入清静台；玉湖惆怅，娥眉嫁作贾人妇。五指峰搭架天梯，几人攀援成仙？熊耳寺钟磬筝鸣，何时了结心愿？沃田勤农，日夜劳作饱腹暖身；蛇路蚁车，往来穿梭求名获利。大千世界，尽收眼底。崖畔千年古柏系根石罅，受日月之光，得天地雨露，沐春风秋霜，历雷电飞雪，依然苍劲挺拔，矍铄如故，洒一地阴凉馈赠俗子。云磴石梯，芳草掩径，蟠螭虬枝，拨云雾而指归途。树下奇石渥丹，古僧酣墨，不名而千古。偶见今人涂鸦，污人眼目，又思前门新刻，与寺格格不入，徒损清雅。闪念之虑，挥之即去。遂伫立观台，感清风扫鬓，倚柏嗟吁，拂石咏叹。
光阴荏苒，蹉跎日中，踯躅而去。欲出而见无作无相二门，咀嚼其中滋味，幡然有悟：余以“光泽门”入，出则“无作门”，二门一体相通，内外有别。窃以为功成名就之人从此门入，拜佛求谒，悟得禅意，便视浮华为虚妄，不自作而心静。此入“光泽”出“无作”之意乎？或为妄解。二门形态外方内圆，集儒家中庸之道，亦处世之理。西侧门外“乐关”，内“无相”，前者不解，后者出于道释之解，去十相而守中，不为外扰而动心也。
离仙台，落尘埃，漳畔茅店，食鱼而归。
同游者，太行闲人、跋山涉水、行云流水，皆好学之友，或精书，或擅影，或工诗，或属文，同气相求，伴乐而行。
二0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牛真良，1963年生，河北涉县人，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大学学历，县财政局退休干部，长期从事财政工作。性喜山水，钟爱中国古典文学，有多篇作品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