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痴
人物名片
李万林,山西兴县人,中国共产党党员,著名北路梆子表演艺术家,北路梆子二代领军人物。北路梆子唱腔艺术“万林腔”创始人,国家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项目北路梆子代表性传承人。享受国务院有突出贡献专家的政府特殊津贴。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省文联委员,山西省戏剧家协会常务理事,山西省第五届政协委员。
如果喜欢看北路梆子,对《血手印·行路》一定不会陌生。原本只是5分钟的过场戏,经李万林创作发展,却变成了20分钟的重头戏,以至于成为今日北路梆子须生必学常演的经典折子戏,被广为传唱。李万林也对这个戏爱不释手,从艺50多年来到底唱了多少遍,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他再次唱出首句“怀悲愤急匆匆去往杀场”,曾经那些与戏相伴的日子一幕幕闪现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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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戏,让梦想实现
李万林在北路梆子现代戏《续范亭》中饰演续范亭
1953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朔风呼啸,天空中撒着碎雪,远处的山峦早已被银装素裹,兴县城边结冰的河面也被蒙上了厚厚的白毯。除了无声无息的雪花,其他万物似乎戛然而止,陷入一片静谧之中。天刚蒙亮,一阵“啊”“啊”“咿”“咿”的喊嗓声才打碎了天地间的寂寥。循着声音看去,一个身穿薄棉袄的年轻人站在河边,正朝一个砸开的冰窟窿里奋力呼喊,这个喊嗓的人就是15岁的李万林。此时的他刚被兴县晋剧团录取,为了尽快适应剧团出戏、出人的要求,他每天5点准时赶到黄河边练唱。他不敢有一丝怠慢,因为师傅董翠珍说过:嗓子是唱戏的本钱,天天都得好好练习,一时也不能耽误。每天他对着河、对着井喊,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即使大家过年放炮接神的时候,他也照喊不误。
喊嗓练功很乏味,尤其日复一日的练习,非常考验人的毅力,但他喜欢。自小受父亲影响,喜欢看戏,喜欢趴在戏台前听台上演员咿咿呀呀的演唱,或者看他们抖着帽翅进一步退三步的得意劲儿,幻想着哪一天也站台上摸着髯口逍遥一番。无心插柳柳成荫,童年的蹭戏竟然开启了一生的从艺之路,又凭着对戏曲的热爱和坚定的信念,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机械重复的喊嗓练功,最终练就了他过硬的基本功和罕见的“铁嗓子”。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一年李万林生命里的第一个戏《黄鹤楼》上演了,他扮演刘备,几句乱弹唱罢,便叫了响。经打磨的璞玉终于绽放耀眼光辉。1963年的金秋,忻县举行全区现代戏会演,李万林主演《夺印》获一等奖;1964年山西省现代戏会演开锣,李万林带着《茶山牧歌》参演,因回肠荡气、酣畅淋漓的演唱又获成功。
天有不测风云,1967年文化大革命中兴县剧团解散,李万林面临改行。在他彷徨困惑的时候,忻县晋剧团邀请他“出山”。兴县到忻县190多公里,路途虽然遥远,可对他来说却很近。从此他开始与忻县结缘,与他同行的还有妻子任建华。还没来得及适应新的环境,他们就投入了《白毛女》的紧张排练。首场演出,夫妻俩生动的表演和激越的唱腔很快赢得满场喝彩。在省城山西大剧院连演四十场,省电视台现场录像播出,并在大同青年宫剧院每天演出两场,连演一个多月,创下了忻县晋剧团有史以来演出上座率之“最”!李万林也获得了“活杨白劳”的美誉。
1970年,忻县地区北路梆子剧团欲排演样板戏,便想到了李万林。与此同时,山西省晋剧院、阳泉市晋剧院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也许是冥冥间与北路梆子有着说不清的缘分,或者是感恩忻县曾经的接纳,最终他还是选定了忻县地区北路梆子剧团。人生可供选择的机会并不多,因为选择会改变方向。同样,这个举动改变了李万林的命运,也改写了北路梆子的历史。
作为山西四大梆子之一的北路梆子,虽与晋剧属同源异流,音乐板式有许多相近的地方,但北路梆子高亢激越,在唱腔风格上有着鲜明的区别。而区别剧种的最突出标志就是音乐,而体现人物心灵的重要手段就是唱腔,也是一个剧种标式性的特色。北路梆子调高,且有很多婉转曲折的长腔,男演员多用真假嗓演唱。这些对他都是个严峻的考验。李万林轻易不服输,在困难面前从不气馁。他的目标一旦确定,则心无旁骛朝着心中神圣的艺术圣殿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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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戏,让“万林腔”自成风格
李万林在《走雪山•逃府》中饰演老曹福,任建华饰演曹玉莲
时间回到1987年,李万林代表山西戏剧界以新编历史剧《五台县令》参加首届中国艺术节“海河之秋”演出。演出结束谢幕时,“豫剧皇后”陈素贞上台紧紧握住李万林的手,高兴地伸出大拇指,用河南人特有的口气连连称赞:“中中中!”。那一刻他心里的石头才落地,所有来之前的不安和担忧——担心激昂慷慨的北路梆子不被天津人接受——化为无有。看着台下拥堵的人流,他浮想联翩。
进入忻县地区北路梆子剧团固然是件幸事,然而对他近乎蝉蜕。为了更好地适应舞台演出,他先后拜访北路梆子老一辈艺术家“九岁红”高玉贵、“十三红”周成贵、“玉梅红”孔丽珍、小十六红冯金泉,努力从他们身上吸取所需的艺术营养。学北路梆子唱腔之余,还见缝插针吸收其他剧种优秀的营养。他无暇顾及家里柴米油盐,也从不参与团里名利之争,只一门心思琢磨表演和唱腔韵味。北路梆子有句俗语:“男怕《斩子》,女怕《教子》”,意思是这两个戏唱段多。为了练好《斩子》,掌握头套须生必演戏,唱好近2个小时、多达300多句的唱段,他不厌其烦反复演唱,细心琢磨体会比较,直到最后达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效果。特别是其中的核心唱段《交印》还家喻户晓,广泛流行。
李万林在《血手印•行路》中饰演林有安
频繁的演出和练功久了,他的嗓子也开始呈现疲态。因为北路梆子男女演员同腔同调的唱法对男演员的要求高,而李万林还不像很多男演员以真假声结合即“背股音”的方式演唱,多采用真嗓。好景不长,嗓子也开始耍性子了。很快他被当时的剧团团长郭开科送到南京前线歌舞团疗养。
此时他才意识到科学发声的重要性,不仅要唱得动情嗓子还不疲乏。一次无意在收音机听到解放军音乐学院教授李双江的发声方法授课,受益匪浅。后来他在参加文工团演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联唱时又学习了简谱。从此他开始把唱歌的发声方法融在了北路梆子演唱中,有意识地进入了“万林腔”的摸索阶段。
经过长久的揣摩体会,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混合共鸣”演唱方法,即头口鼻腔共鸣,但又有所侧重,这种发声保持声音宽厚的同时,又保持了拖腔饱满和音色透明,声音在高、中、低音区自由切换,演唱舒展大方又不失刚劲挺拔,同时也丰富了北路梆子的韵味。
他还善于吸收揉合其它剧种和歌曲的音乐元素。当北路梆子原有音乐刚有余柔不足,不能满足复杂情绪,就开始琢磨借鉴吸收其他剧种元素。在《血手印·行路》中就有多处借鉴,通过苍凉激越的唱和细腻讲究的表演的完美结合,硬把一出青衣戏变成了须生也出彩的戏。而且在“怀悲愤急匆匆去往法场”这一段分别还吸收了京剧、豫剧、河北梆子的唱法。他饰演的林有安出场的一句介板“怀悲愤急匆匆去往杀场”,先声夺人,唱出了悲愤凄凉的心境。“去往”吸收了京剧导板,表现急于见到儿子的急切心情;“一步走一滴血”吸收了豫剧唱法,表现泣不成声的心痛之情;“盼望他能成龙虎前程兴旺,盼望他成为国家栋梁”用了河北梆子唱法,表达一个老父亲面对不白之冤,哀告无门的怨恨之情。“人常说苦不过幼年丧母”这段则是他自己独创的“干板”唱法——既说又唱——表达如泣如诉的哀痛之情,50字唱段一气呵成,感人至深,充分表达出痛断肝肠的感情。这种北路梆子唱腔和其他剧种音乐元素的有机揉合,不露一点痕迹,既有阳刚之气,又有阴柔之美,使唱腔更丰富,也唱出特定情境下的人物性格和感情,丰富了北路梆子音乐的表现力,让人感觉好听又感人。1995年全国中老年戏曲汇演和全国名家竞技表演中,他携参赛剧目《血手印·行路》获得表演特等奖的殊荣,最终让这一折戏也成为北路梆子久演不衰的经典剧目之一。
除了《血手印·行路》《五台县令》,李万林的代表剧目还有很多,如《辕门斩子》《画龙点睛》《双龙会》《金水桥》等。北路梆子后起之秀不仅学他的表演,更推崇他极富阳刚之美、富于激情的演唱。他的唱段在群众中广为“流行”,他的唱腔被人亲切地称为“万林腔”,他被人称为北路梆子新生代的领军人物……
多年以后,他对自己的表演艺术进行回顾和总结,在追求强烈的个人风格,或个性化的创作追求的推动下,经过众多剧目的积累强化,最终得到观众的认可与推崇,又在不断的表演艺术实践中强化这种辨识度明显的风格,最后形成鲜明的艺术标志,最终吸引更多人公认并传唱,这个时候他的唱腔流派才算形成。从某个意义上讲,他是幸运的。很多人追求个性的演唱方法,但最后能达到与观众沟通和共鸣,最终被欣赏传唱形成流派的例子实属不多。
成功需要方法。李万林在多种场合提到一个好演员要有创作力,他称为“个人演唱经验”。包括多年舞台经验的积累,还包括艺术修养和文化素质的提升,更包括阅读剧本之后把对人物的理解能力转换为个人创作的能力,而不是依附作曲,作曲怎么写演员怎么唱。多年来,李万林正是凭着这种创造力,凭着坚韧的精神,创造出“万林腔”,丰富了北路梆子唱腔,也让忻州戏曲发展达到了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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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戏,让剧种生存
李万林在北路梆子传统戏《空城计》中饰演诸葛亮
李万林常说,他的一切都是人民给予的。为人民唱好戏,是他的本分,是他——一个艺术家的良心。其实,他不仅是认真演戏的艺术家,还是幕后护才如子爱团如命的剧团管理者。
那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曾任北路梆子剧院副院长兼一团书记、团长,当时是剧团生存比较困难的时期。当时70多人的剧团财政拨款50%,剩下的就要靠演出弥补。为了让大家的生活有保证,他常年要带着剧团下乡演出,一年近260多场。每到寒冬腊月剧团封箱后,团内人员基本休息,他还在为来年演出台口奔波。
一次恰遇大雪纷飞,车不赶趟熄了火。没办法他只好推车,一番鼓捣后司机终于打着火,才发现车就停在悬崖边。不禁一阵后怕,如果再往前一点,连人带车定会滑下深崖。
为解决剧团排戏没地方,他精打细算,把演出收入结余租下忻州地方铁路局四层作为职工住宿和排练场地,解决了剧团长久以来开会、排练、讨论剧目没有场地的难处。
他还非常善于发现和爱惜人才。发现花脸演员张志强是个好苗子后,他想办法送他上艺校。1989年,“山花杯”青年演员比赛的消息传来,各团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李万林也不甘人后,当时虽然一团的部分青年尖子演员已被抽调组建青年团,但他还是鼓励团里的年轻人踊跃报名,并精心帮他们挑戏排戏。甚至在自己家里拉小场,研究唱腔,开小型会议,有时排戏晚了,个别演员就住在他家。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这个就是李万林的爱人任建华,她默默地替他料理着“后方工作”。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北路梆子剧团仍然克服困难选送11个折子戏参加比赛,其中有7个演员获一等奖,6个获二等奖。以成凤英、史红梅、周建平、侯青莲为首的一批青年演员通过这次比赛崭露头角。一团成为获奖人数最多的团体,获得“组织奖”。李万林获得“好团长”奖,共青团地委为李万林颁发了“重视青年工作领导”奖。
北路梆子就是他的命。20世纪90年代戏曲生存环境恶劣,剧团人心涣散,他为了稳定人心四处奔走,为职工解决生活困难问题。经常是台上演出刚结束,他就连夜赶往太原找省委领导帮助解决职工住宿问题。为职工盖起占地面积两亩的四层楼,解决了大家住宿困难的问题,受到职工的赞扬。他用真心护着北路梆子人才,也护着北路梆子剧种的硬朗发展。21世纪初,他虽已退休,但退而不休,还在为北路梆子的发展奔走。跟随《徐向前返晋》《野史亭》《清风亭》《华子良》等剧目赴省城汇报演出期间,让儿子拉着他前往拜访有关领导和戏剧名家并邀请看戏。目的就一个,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北路梆子的后起之秀,让更多的人了解北路梆子艺术。一次到赵凤祥家里送戏票,赵凤翔说,你七十多岁了,还跑动啥……在返回剧场的路上,儿子刚流露出一点怨言,说啥时候是个完,他回复说:“完不了,有生之年我离不开北路梆子这个剧种,要是我死了就完了。”
正因为他对北路梆子有着太多的不舍和牵挂,在当时只领500元的工资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来自阳泉晋剧团月薪5000元的邀请。正是有了以李万林为首的那代人的坚守,北路梆子才有了后来的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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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戏,让后继有人
2019年,《李万林与万林腔》首发式暨“万林腔”流派艺术研讨会在忻州召开,山西中华文化促进会主席姜新文,忻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刘婷芳及专家、艺术家们出席了研讨会。
不知不觉间,曾经叱咤舞台的他淡出戏曲圈子多年。虽然身不在江湖,却还惦念江湖,说的就是他吧。也是,穿越80多年人生风雨,他把岁月最华锦的一段托付给了地方戏曲;把人生最美好的华章交予了北路梆子;把所有的经验总结悉数都交给了学生。如今回首,往事成尘,他只希望北路梆子依然山长水远。
那些寄托了他感情的剧目,他多么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演。过去人们常说,“宁卖十亩地,不让一出戏”。李万林则是为了让剧目保留下来,想办法鼓励年轻人学戏。当团长期间经费紧张的情况下,他把经营多年原本须生的《画龙点睛》改成小生戏,支持成凤英夺取梅花奖。李万林甘当配角,在《陆文龙》整本戏里他配演王佐,推动年轻人担任主演。他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培养年轻一代,这种精神何等可贵!
他常说,不能独善其身,一个剧种光靠一、两个人是撑不下去的,需要后继有人。他这样说,也这样做了。退休后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为提携、培养年轻人才付出了大量心血。北路梆子艺术家中收徒最多的是他;对徒弟严格要求的还是他;在各种场合极力推举北路梆子人才的还是他。在杨仲义主演移植《华子良》时,李万林为他精心创作的“望石榴不由人珠泪暗洒”核心唱段,后来成为代表性唱段;杨仲义考入中国戏曲学院研究生班时,学院聘请李万林担任唱腔导师,李万林热心辅导、亲自指点,事无巨细地指出哪里的韵调要齐声,哪里的演唱要走心,为培养后继新秀可说是不遗余力。
他认为观众才是戏曲事业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根本所在,因此不仅以自己的完美形象在舞台上打动观众,更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吸引观众。为了让北路梆子的“腿”更长,他与时俱进,上网建立了李万林QQ戏迷群,网罗了一批喜欢北路梆子唱腔的戏迷朋友,每天晚上8点开始对戏迷朋友指点。通过这种艺术交流方式,培养了戏迷,也传播了北路梆子。其中的段晋明是澳大利亚南澳大学教授、英国伦敦大学环境工程博士,就是通过网络认识了李万林。他有一段评价,说李老师对北路梆子艺术的创新、坚守,提升了北路梆子的声腔精髓与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