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金石之学，肇于三代，炳于秦汉，至近世朱复戡先生而别开新境。先生名焘，字复戡，晚号静龛，生于沪上，长于斯文，幼承家学，嗜古如命，弱冠已负书名。其于金文大篆一道，上溯商周鼎彝，下参秦汉刻石，融甲骨之奇崛、金文之浑穆、小篆之端严于一炉，笔端如铸青铜，纸上若裂龟甲，遂成二十世纪书坛扛鼎之势。
一、溯本追源，接武商周
二、笔挟雷霆，墨凝霜铁
先生作大篆，首重笔法。其笔如古刀刻玉，起笔必逆锋藏锷，若青铜铸造之范型；行笔则中锋涩进，似老骥负犁于古原，苍茫间见坚韧之力；收笔多驻锋蓄势，如钟鼎垂珥，凝重处显雍容之度。观其《大篆联轴》，“道”字走之底如青铜车辙，蜿蜒而沉实；“德”字心部似龟甲裂纹，斑驳而苍劲。转折处尤见功力，或圆转如环，暗合《石鼓文》之浑融；或方折如削，直取《秦公簋》之凌厉，刚柔相济，方圆互参，恰如商周青铜之棱脊与弧面，刚健而不失温润。
用墨亦具匠心：喜以浓墨宿墨作书，浓处如鼎彝鎏金，华滋而沉厚；燥处似碑版剥蚀，苍茫而古拙。偶用涨墨，则如铜绿漫漶，浑然天成，绝无轻率甜俗之弊。通观全篇，墨色变化若青铜器之包浆，历经千年岁月淘洗，愈显古朴深邃，非胸有丘壑、腕底含春者不能为也。
三、结体开张，气象雍容
先生于金文结体，最善化板滞为神奇。其字看似稚拙，实则暗合《周易》“变动不居”之理：或上密下疏，如庙堂重器，稳重而有升腾之势；或左欹右正，似龟甲兽骨，天然错落而不失平衡。试观其《临散氏盘轴》，“封”字左右部件若即若离，留白处似云气往来；“竟”字上半欹侧欲倾，下半稳稳托住，如危峰坠石而根基固若金汤。此等结体，既合古文字“随体诘屈”之自然，又融自家“以书入画”之巧思，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千锤百炼，正如先生所言：“大篆之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泥古，不似则欺世，唯以我法写古法，方得真趣。”
四、铁笔银钩，印从书出
先生治艺，书印同源。其篆刻取法金文大篆，以刀代笔，以石为纸，所作印章如鼎彝凿款，雄浑苍劲。观其《静龛印存》，“复戡”一印，笔画如铸铜浇铁，边框似千年锈蚀，斑驳处见浑穆之气；“吉金乐石”一印，布白若钟鼎铭文，疏密对比强烈，留白处恍若青铜器上之蟠螭纹，虚实相生，妙趣横生。先生尝言：“刻印如铸器，必使刀痕有铸造感，墨痕有锈蚀感，方称能事。”此语道破其书印同修之秘，故其书法具篆刻之刚健，篆刻含书法之韵致，金石之气浑然一体，臻于化境。
五、薪火相传，泽被后学
先生晚年，虽目力衰退，犹以鬻书课徒为乐，手订《大篆范本》，详注文字源流、用笔要诀，俾后学可循阶而入。其教学常言：“学大篆，须通三代史，明六书义，胸中有古意，笔下无俗尘。”故其门下弟子，皆能以学术为根柢，以性情为羽翼，不为时风所动。今观先生遗墨，《泰山刻石考释》手稿尚在，《商周艺文志》遗稿犹存，字里行间，尽是对古文字之敬畏，对传统文化之担当。
嗟乎！先生之金文大篆，非独书艺之绝诣，实为文化之薪传。当此世风浮躁之际，摩挲其碑版，如临宗庙之器，如闻黄钟大吕，令人油然生追古思贤之想。愿先生之学，如青铜不腐，似金石长新，泽被来兹，永耀书林。
（谨以吉金贞石之质，述先生大篆之魂，虽不能尽其妙，庶几近其神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