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诸位在最近刷新闻的时候可曾刷到过“良渚”二字?
良渚遗址公园
“良渚”,作为一个进入了历史教科书的名词,一般就是再不关心的人也会知道个一鳞半爪。良渚文化分布的中心地区在钱塘江流域和太湖流域,以位于现在杭州市余杭区的良渚古城为中心,距现在五千年左右。良渚古城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中国最早的都城,也是良渚的权力与信仰的中心。
这些天,关于良渚文化可算是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7月6日第43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良渚古城遗址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第二件是7月16日“良渚与古代中国——玉器显示的五千年文明”特展在故宫博物院武英殿正式开展。
良渚古城遗址
现在相关的文章和报道太多啦!关于良渚有那么多可说的,可看的,我想,我不妨从良渚的玉琮开始讲起,来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的主人公是玉琮,准确地说,是一种我们现在称之为“琮”的内圆外方的筒形玉器。
良渚文化玉琮
1987年瑶山遗址发掘:M7:34
在良渚文化里,玉器非常重要,是礼制最典型的物质载体,什么等级的人用什么种类的玉器,万万不会乱来,玉琮在其中地位尤其高。但是,你别看他金尊玉贵的,但他的名字却是一桩糊涂官司(为了方便,本文说的“玉琮”在没有特殊说明的情况下指的仍是这种器物)。
何以如此?且将身世慢慢道来。
众所周知,名字是很重要的。有一句很老很老的话,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也就是说,不管做什么,名分都是基础,如果名分不对,那就不要谈别的了。这话是《论语》中记录着的,是离现在两千多年的春秋时代的孔子说的。不过这句话的年岁和我们的主人公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
我们今天的主角,从遥远的良渚时代而来,如果算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千岁了。我们说一个孩子好看,说他像粉雕玉砌一样。但是放在我们的主人公身上,不能说他像,因为他是真真正正用玉雕成的。
良渚文化玉琮式管
(1987年瑶山遗址发掘:M2:21)
琮的身份很高贵。在众多玉器同族中,就属他的制作最为复杂,这意味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
他身上的纹饰很漂亮,其中有一种很有趣的花纹叫“神人兽面纹”,现在的人们看到了也为之着迷。“神人兽面”当然也是现在人叫的名称,其实人们也不大知道这种花纹是什么意思,有说是兽面的,有说是神人的,有说是神人兽面合一的,还有觉得这些说法可以同时成立,图像是“双关”的,很多很多说法,就像人们也不太确定琮原来能具体能做些什么一样。
良渚文化“玉琮王”
(1986年6月反山遗址M12出土)
神人兽面纹线图
你们猜去吧!
说不定琮现在就在哪个地方看着这些靠谱的、不靠谱的争论偷笑。不过还好有他们在,我们现在对良渚文化能够进行一些分析研究。
虽然年纪那么大,身份也高,琮有时候还是像个孩子,有些张牙舞爪的,有喷薄而出的生命力。不像明清的玉器,大多像绣阁里的小姐,精致漂亮,循规蹈矩。
商妇好墓出土玉琮
他很是活跃了一段时间,到商周时期也能看到他在蹦蹦跶跶,甚至在四川金沙遗址都能看到他,当然在容貌上并不完全一样。
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十节青玉琮
后来他就沉寂了,安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到了宋朝,有人不知从哪里看到了他:“呀,真是俊俏。”人们可能是觉得他好看,可能是觉得他高贵,也可能是对古物情不自禁的追求,所以争相模仿他,用别的材料做成他的样子,瓷器特别多,因为瓷器的那层釉可以多多少少模仿一下玉器表面光滑温润的感觉,其他也有用玉的,用铜的,姑且能算是他的后裔,或者是表亲。
宋龙泉窑青釉琮式瓶
明朝的文人生活很讲情调,喜欢在自己的书房里放点花花草草,插花的瓶也要精细,大小、花纹、形状,方方面面都可以讲究一番。在他们眼中,宋朝的这种瓷瓶就很合适。
只是时间过了那么久,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没有人认识它,也没有人知道他原本能够做些什么。
有见多识广的人看到那一长一短的横,点了点头:“八卦就是由一长一短的横组成的。这一定是八卦图案。”联想到占筮时用到的长短蓍草,于玉琮时隔数千年后冒出来的亲戚们有了“蓍草瓶”的名字,也有人直接叫他八卦方瓶。
一直到清朝,这种瓶也一直在被使用,不过更加趋向纯粹的装饰了。
清雍正仿官釉琮式壁瓶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现在要讲的是故事的关键,为什么现在我们叫他“琮”。
这其实是一个很晚近的说法,到现在才不过一百多年,和他漫长的生命相比仿佛一瞬。
这是清末光绪十五年(1889年)吴大澂在《古玉图考》中提出的,沿用至今。
简单点说,在此之前,从汉代开始,古人文献中所说的“琮”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不是《周礼》中“苍璧礼天,黄琮礼地”中所说的琮。
古人觉得“琮”是什么样的呢?
《说文》记载:“琮,瑞玉,大八寸,似车釭”,车釭也就是车毂内外口用以穿轴的铁圈。汉代之后的人好像就开始对琮到底是什么有些糊涂了,看着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开始抓耳挠腮。在《说文》的注释里有说钝角八方的,有说直角正方的。在东汉碑刻上来留下的关于“琮”的图形,有五角形,十角形,也有正中穿孔的八角星形。
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古人认为的“琮”的形状
所以“琮”是什么样的呢?我们的主人公又应该叫什么呢?到底还是糊里糊涂的,可能也会糊涂下去。就连我们主人公的身世故事也断断续续的,还有些地方朦朦胧胧。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名和物之间的对应出现问题的情况也不只是这独一份,尤其是在年代比较久远的东西上面还是蛮多的,比如青铜器。王国维写过一篇《说觥》,讲青铜器定名里面一些出错的地方,比如有的把匜定成了觥。
学者们皓首穷经,研究老早以前的东西叫什么,末了也不一定弄得出标准答案,有的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有点好笑,但一方面,这是学术的严谨态度,另一方面,这也是进一步研究的基础:进一步研究,找到那些故事的碎片,用现在的角度来看故事,讲故事。
今人之于古人,后人之于今人,都会有新的方式来找碎片,也会有新的角度来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