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15号是欢呼雀跃的发饷日
在计划经济年代那多就业、低工资的政策下,虽然生产效率不高,但每人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医疗劳保好,学费低,每月不多的几张“工农兵”倒也能打发波澜不惊的平静生活。大家的工资都差不多,那为数不多的八级工老师傅有102元,老工人大多在70-80元上下,而年轻工人则是清一色的38.5元,最多有些人加上4元附加工资,2元粮贴倒是人人有份。
在低标准、瓜菜代,什么都凭票证的计划经济年代,人们又不讲计划生育,工人们拖儿带女家庭负担很重,每月发饷的15号是最最向往的日子,这一天被工人们称之为“脉息朝上”的日子。那个年代没有银行卡,更不用说手机支付宝、微信,发工资就是发现金。那时我担任铸工车间经济核算员,发工资那天是一月中最忙碌、也是最受人尊敬的日子。上午到财务科领出全车间的工资,仔细地按工资单上的数目分好,不能有丝毫差错,有的时候要反复核对几次才能大功告成。
中午时分我提着内装有全车间300多号人“俸禄”的旧式人造革手提包,大步流星地从财务科回到刀茅巷西侧的铸工车间,气宇轩昂地如得胜将军一般地走进车间大门。许多工人早已自发地伫立在大门口,像迎接贵宾一样把我和同事簇拥着送进简陋的车间办公室。受此殊荣,我倒有一点自知之明,明白他们最最欢迎的其实是我手提包中的“工农兵大众”。
工人们拿到工资,雀跃欢呼,大呼小叫,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晚上买什么菜下酒,下班后到“解百”买件什么衣服。当然更多的是把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口袋带回家上缴主妇,买米、买油,也盘算着要用几张肉票打打牙祭。晚上,住集体宿舍的单身汉或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去小饭店,叫上几个好菜喝喝小酒,吹吹牛皮,眉飞色舞地聊聊奇闻轶事、桃色新闻,交头接耳传传小道消息。也有的到附近的人民电影院看部什么电影,可惜那年头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看,就是八个样板戏,偶尔有阿尔巴尼亚主题是“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的故事片,或听听越南战争的枪炮声,看看朝鲜电影中可怜的瞎子,还有东南亚某国的亲王到处访问的纪录片啊,生活是多么惬意!
每月20号是互助会借款的日子仅仅过了美美的几天,有的人就手头拮据。其实也难怪,因为在许多人的工资单中有互助会扣款一栏,每每要扣去10元、20元,工资本来就不多,扣去一笔当然更紧张。因此,每月的20号是部分工人发工资的第二个日子,其实就是互助会借款的日子。由于互助会借款每个月都要还,为了应付日常生活就得每个月都要借,形成了借-还-再借的循环,成为那个年代普通工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插曲。
现在的人只知道买房子按揭,而对互助会是什么根本没有概念。互助会是工人自发组织、自愿参加的经济互助体,每人必须缴纳20元的基金才能成为会员。这区区二十元的基金,现在可能只有一碗片儿川面可以享用,而在当年却是很不容易的,由工资员在会员的工资中每月扣下5角钱,整整要用3年多的时间才能扣齐,确确实实是从牙缝中省下的供救急的钱。记得那年我申请加入互助会,主动提出一次性付清基金,愣是充了一回“大款”,就好像是现在一次性付款买下一套房子般地豪爽。
每到20号这一天,车间互助会黄主任一早就端坐在辅料仓库的办公桌前,需要借款的互助会会员排队依次进入,一个个毕恭毕敬地递上借条,小声嗫嚅,诉说着各自借款的理由。态度和善的黄主任倒是来者不拒,最多只是考虑互助会的资金平衡,在借款额度较大的条子上减掉一点。会员们拿到签过字的条子当场就可以去领钱。有时候借款人实在太多,黄主任签字都签得微微发酸。我那时还年轻有点爱面子,倒是一次也没有在辅料仓库前排过队。
每月25日是发饭菜票的日子俗话说穷有穷的办法,这话一点不假。除了互助会借款救急,当时还有一个聪明的变现办法。在通行粮票、油票的日子里,职工食堂推行预登记下月饭菜票的便民措施。职工们只要预先交上粮票和油票,就可以在每月25日领到饭菜票,钱款可以在下月的工资中扣除。那年月物价低,像我这样在食堂里吃一餐午餐只要交10斤粮票、1两油票就足够了,1两油票可以买3元钱菜票,4元6角钱在工资中扣除。
为了提前用钱,有人宁愿损失几两油票,预先订了5两或更多,发下15元菜票,然后拿其中的一部分卖给需要的人,购买的人因为能省下几两宝贵的油票也很乐意。时间长了就形成了相对固定的供销渠道,买卖双方公平交易、配合默契,如果供销不平衡,那肯定要进行一次“供给侧改革”了。记得有一位矮矮胖胖的袁浦人每个月都用这个办法筹得现钱,拿去开销,我也曾是他忠实的拥趸。我想这个人要是在现在肯定是一位神通广大的“融资专家”了。
当年要买一件三大件“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更是一件壮举,往往要自发组织一个“会”,每人每月出10元集中在一起,然后抓阄确定顺序,这样就可以筹得一笔钱拿去购买。如果要自己一点点存钱,那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筹得这笔钱。
生活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生活在希望中一天天延伸,逝去的岁月尽管艰涩,但仍值得我回味,因为我也曾经历过,道理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