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的机床,在加工零件时能达到的精度大概是2微米,而国际上最高精度,可达到零点几微米,我们还差半个数量级。”据了解,1微米相当于一毫米的千分之一,在肉眼可视的物理世界里,找不到可以与之对应的物体,而这就是罗华荣的顶级产品和世界上的极致标准之间的差距,也是他最终想要攀登的巅峰。
或许换一个人,这样做就不划算了,99.99分和100分的差别,大概也就差在信念上了。但对罗华荣来说,但凡存在的差距,就为他画出了努力的路径。
罗华荣是坐落于蓬街的景耀数控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和别的企业家不一样,他给外人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常常泡在车间里。和技术精湛的老师傅们探讨技术细节,就一些关键零部件反复琢磨,是他的乐趣所在。
从2011年600平方米大小的厂房,到2019年7700平方米的厂房;从国内几平方米的小展会,到德国汉诺威展会,景耀数控接受过央视匠心节目的采访。罗华荣之所以看中这次采访,是因为“匠心”二字就是他走过的路。
“我们现在生产的数控机床,已经可以比肩台湾等地的产品质量,并且在价格和售后等方面具有显著的优势。”短短十来年,就取得了如此显著的进步,罗华荣从心底里对自己感到自豪。
打小喜欢
“我打小就对电气自动化感兴趣。”说起自己的创业史,罗华荣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
那时,他的父亲在当地农电站当站长,村里的泵站、舂米机器也都归他父亲管,罗华荣家里也是村里早早通上电的家庭。另外,父亲还利用业余时间,和家里人一起捣鼓机械加工。
说起这段“家史”,罗华荣至今很感慨,“我爸爸天生对机械感兴趣,我爷爷一旦找不到他了,就直接去附近的机械厂找。”
罗华荣对机械世界的着迷,归因于父亲传给他的基因。15岁那年,罗华荣“初一读不下去了”,就开始跟着一名机床师傅学做机械加工。那位师傅是他爸爸的一个朋友,名叫金启明,曾经是柳州一家兵工厂的车间主任,人称“黄岩第一刀”。
这里的“刀”,可不是打打杀杀的刀具,而是指车床上用于加工零件的刀具。金启明最擅长的是做“锉刀”。用他做的锉刀去加工零件,可以说是“要断就断、要卷就卷”,是罗华荣打心眼里敬佩的人。
罗华荣跟了师傅一年,从盖房子、拌混凝土,到拆装老机床、清洗翻新零部件,再到机械原理、零部件制造、热处理、材料分析应用,一边干一边学,从师傅那里获得了太多启发。
“有乐趣。”罗华荣说,因为有乐趣,所以就不觉得苦,整个人都泡在了那间厂房里。但更重要的,是师父教会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师傅告诉我,做事要胆大心细,就像我妈绣花,在一张白布上绣出美丽的图案,一开始胆子要大,不然就无法开始,但构思好了以后,开始绣了,就要一针一线,沉得住气,做精做专,绣出高品质。”一边喝酒一边听着师傅的教诲,罗华荣一字一言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做人,就要讲人品,人品不行,做什么事都不行,特别是对长辈不好的人,对朋友也不会好。”
一年后,罗华荣学成回到家里,就开始各种“玩”了起来,玩具就是各种二手货,这里面有无数的“二手智慧”。
罗华荣还记得,18岁那年,母亲让他洗碗,他可不喜欢干这事,一边洗一边看电视,手一滑,碗摔了个粉碎。他就想,能不能有一种材料代替陶瓷,这样碗就不容易被打破了。这之后没多久,罗华荣就在上海的新华书店里,看了一本关于密胺餐具的书。他如获至宝,立即去买了一些样品,回来后自己开发模具,又把手动的压铸机改成半自动,成功制造出了一批密胺餐具。“这回,我就不怕洗碗摔破了。”罗华荣笑着说,自己信奉“懒人哲学”,把生活中出现的问题都用办法去解决掉,把自己解放出来。
可是,就在罗华荣21岁那年,一个噩耗传来。他的父亲在工作中触电,从电线杆上摔了下来,离开了人世。罗华荣听从家人意见,接过了父亲的班,但业余时间,他还是泡在“机械世界”里。
几年后,分家后的罗华荣得到了一些设备,自己带徒弟,生产农机配件,以及为一些军工企业做机械零部件。这段时间,是生存的蛰伏期,经历过一家“不被看见”的小企业的各种委屈和困难。
迈出一步
就这样兜兜转转,到了2010年,罗华荣的事业发生了转机。
起因是一家农机零件加工厂拖欠罗华荣的货款,导致他连工资都发不出去。
“那名员工跟了我很多年,他问我要工资,是急着要钱给妈妈治病,我去向那家厂的老板要钱,他不但不给,还说话很难听,我那时非常生气。”罗华荣回忆。
回来后,他把家里的工装夹具全部敲掉,“没有自己的产品,给别人做代工,永远都没有出路。”
要出路,就得走自己的路,罗华荣坚定了自己干的决心。
搞什么呢?其实罗华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早在两年前,罗华荣就从洋垃圾里,淘到了第一台数控机床。几番尝试,罗华荣把这台数控机床拆了个底朝天,摸清了机床的工作模式和结构。
“路桥人活泛,肯吃苦,以前路桥人办企业需要设备,就有人跑到大集团的工厂,天天蹲在那里,等着他们淘汰旧设备,然后再运回来,翻新、改造,二次利用,卖给需要的企业。”罗华荣说。
说来也不惭愧,那个时候,特别是德国和日本的旧设备,外国人当垃圾,罗华荣却当成了宝。从拆解、修复到模仿、仿造,罗华荣不断学习,很快就掌握了门道。
“我们的国产机床,基本沿用前苏联的标准,这种机床力量大,但转速不高,设备也不轻巧。如今到了数控机床时代,对部件加工的精度也随之提高,因此必须改造。”罗华荣说。
转台、滑台、动力头……从机床的核心功能部件着手,罗华荣不断尝试创新,终于成功改造了旧式机床,提升了机床加工产品的精度和效率。自此,罗华荣又找到了一条新的“生财之道”。
但这绝不是罗华荣要走的路。有一天,一位朋友来找罗华荣聊天,看到他对着河水发呆,就聊开了。罗华荣这才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洋垃圾总有一天会没有的,如果我们总是改别人的机器,永远不会有出头的那一天。”
罗华荣早就发现,各国的数控机床虽然有很多先进的地方,但也有一些弊端,并不能完全适用于国内的环境。更重要的是,每一台机床都是为企业量身定制的独一无二的产品,这不仅导致设备价格高昂,同时也连带产生了很高的维护费用。
“能不能走标准化、模块化的道路?”虽然心里早就有了这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可一说出口,罗华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随即又说:“一定可以的,我觉得一定可以的!”这时,身旁的朋友看着表情坚定的罗华荣,似乎心里也有了些想法。
第二天,他又跑到罗华荣家里,问罗华荣:“你昨天说的事情,到底可不可行?”这回罗华荣斩钉截铁地回答:“可行!”“那需要多少投资?”“初步需要150万到200万元,上正轨需要300万到500万元。”朋友一听,有些犹豫。此时罗华荣却上前一步:“你放心,赚了一人一半,亏了都算我的。”
“景耀数控”由此诞生。
微毫必较
“把冰冷的东西变得有灵魂。”罗华荣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
做机床,做加工,面对的是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属,但罗华荣却尽全力“温柔”对待。
“别看是一根钢轴,它很硬,但是当它转速很高的时候,就会发生抖动、变形。因此我们就要采取各种措施保持设备的稳定性,要通过选择材料、控温、添加润滑油,以及研究主轴和刀柄的结合度等,同时还要降噪,再加上整体外观的配合,让设备变得得心应手,从而实现提高工件的加工精度。”罗华荣说。
“千分之一毫米量级的公差是必须的。”
“每种产品的第一个客户就是我自己。”
罗华荣说,仅在10年前,中国自产的机床只能卖给自己的企业。欧洲和日本的企业只会选择自己国家的机床品牌,而相对低端的,也会选择台湾地区的机床。
“国外的东西好是好,价格太贵了,一个部件就要四五十万元,一般的企业用不起。”罗华荣说。但罗华荣不信这个邪,他不断加大投入、仔细研究。朋友只扛了一年,就受不了了,貌似只能看到投入,不能看到产出,于是选择退出。罗华荣就把他的投资变成自己的负债,继续坚持。一年、两年……罗华荣的产品越做越稳定,细节上越做越好,以至于在展会上,一些客商看到初次亮相的景耀数控,都会暗忖:“怎么又一家台湾地区的机床企业进来了?”
但罗华荣并不满足,“要不断和高手过招,才能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
罗华荣说,目前国内整体机床制造水平虽有所提升,但在高精尖的母机领域,还有不小的差距。“我们中国人并不比别人笨,也不是没技术,我们能生产出比外国人还要好的样品,但一旦批量化,质量就做不过别人。”
做样品能做到世界一流,做产品就会急功近利,“关键的问题还是人。关乎管理的水平和员工的素养,并不是解决技术就行。”
为此,罗华荣还主动帮助外贸企业改进他们的生产技术和工艺,共同提高整个行业的水准。
不仅如此,罗华荣还大胆创新,独创了标准化的机床功能部件,用“搭积木”的方式做机床,实现模块化生产。他这一招,几乎是改变了整个机床生产的生态。
“现在买我的产品,我们先是做好售前服务,根据客户的需求给他们选配好相应的部件,然后,我们会给所有的部件都印上一个条码号,系统记录他们的生产年份、维护情况、使用时长,以及替换时间等。每个产品都建立一个档案,做到可追溯。”罗华荣带着我们看了他正在布局的数字化,“数字化是一次思维革命,它让我们重新思考每一个细节。”
如此一来,从定制化到标准化,罗华荣独创了机床生产的技术路径,大大降低了成本,走在了同行前列,景耀数控也因此成为国家机床标准委员会的会员、中国机床工具协会副理事长单位,坐稳行业口碑。
如今,随着国家推行供给侧结构化改革,国内企业对于机床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而随着机床产业的发展,很多外国公司也开始实行本地化策略,就近寻找合适的供应商,景耀数控也迎来了新一轮的发展机遇。
“我的梦想,就是把我的产品,做成艺术品。”罗华荣说道。
手记
“我的初心,就是经过我的手艺和思维的沉淀,推动我国制造业的水平向国际靠拢。”在采访过程中,罗华荣这样说道。
能有这样的气魄,跟罗华荣所从事的行业不无关系。
有专家分析,中国经济的规模优势对推动机床行业实现产业升级帮助不大。首先是一个工厂买机床,用来生产每年10万个零件,可能5台就够了,因此,如果某种机床一年能卖50台,就算爆款了。但这50台的数量,远远不够一家普通企业积累数据、经验和足够的利润去进行升级研发。
第二,机床行业非常分散,集中不起来。因为机床行业的下游是各种零部件加工企业,他们的需求千差万别,哪怕是同一类机床,有的是用来加工锤子,有的是加工方向盘,有的是加工螺丝钉,这就导致机床无法大规模量产。
种种客观原因导致机床行业里能生存和发展的都是小企业。而且越是高端机床,低价策略就基本失效。最后一个原因是,机床行业同金融、互联网和科技行业相比,对人才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台州这些小而精的机床行业,又恰恰能在这个领域发挥自己的独特优势。
而且,机床在装备制造业里的角色,如同光刻机在芯片业里的角色。机床是用来制造机器的机器,行业里叫它“工业母机”。在这个世界里,唯有深耕,才能生存。如此,“工匠精神”必然是这一行业的立身宝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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