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接到一单单价高的活,非得用车间那台精密度高的车床加工。他猫着身子在机床边鼓捣了半天才把所有的性能调试好。然后他抹了一把汗,长长吁一口气。悠闲地刁上一根烟,一股浓烟从嘴里挤出来折身又从鼻钻了进去,反复几次后烟雾不再往鼻孔钻了,直直地升到空间里变成一串串向前腾滚的烟圈。
烟圈领着张师傅走过长长的车间过道去了工具室,他要去取那套专用的夹具。
就在会儿,小李瞧准机会把自己的产品夹了上去……
小李两年前是张师傅的徒弟,现在已是竞争对手了。不过小李总做不了高单价的精密轻巧活,每天只能做些粗重零件。
张师傅拎着夹具回来,瞅见小李已动了他调好的机床。他的怒气“噌”地就蹿上了脑门,炸雷似地吼了一嗓子:“小李——!”那声音盖过了机床格嘎格嘎的声响,“这床子我刚调好呀!你瞎动啥?!”
小李没抬头,手上却不停地动作,皮笑肉不笑地顶嘴道:“师傅!我这活儿还当紧些,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就好?!放屁!”张师傅红着眼,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按那红彤彤的急停按钮,“我是费好大的劲才调试好的机床!”
小李“腾”地挺直腰,用身子死死挡住操作面板。俩人胳膊肘子猛地撞在一起,“啪”的一声响。张师傅另一只手被碰到了工具箱上,“哐当——!”工具箱砸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游标卡尺、螺丝刀、锉刀、亮闪闪的千分尺、还有好几块沉甸甸的刀牌。张师傅看着地上散落的宝贝一样的工具,心尖子像浸出了血,这小子才两年就不认师傅了不是?他猛地一把揪住小李的衣领:“——把掉地的东西给我捡起来!”
小李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个气。脸绷得像块铁板,梗着脖子,攥着两个拳头瞪着师傅,那眼神仿佛在说:屁个师傅。我又不欠你!现在那个收徒弟不是在收工钱!人情早称斤论两卖的。顺气时叫声师傅;不顺气时,连爹娘都不想认。你算个球?你做师傅?这精密活儿我怎么做不了?我就是故意给你添堵的……。怒目长久对峙。
张师傅脸像块烙铁,空气凝固而紧张。
“都给我住手!”一声低吼炸响,车间主任像堵墙一样的插了进来。他没急着训人,反倒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决定:“换!张师傅,你去干小李那些活儿!小李,你去加工张师傅的产品,精度不达标,你别想下来!”
小李被按在了精密机床前。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糊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手忙脚乱地按着屏幕、调旋钮,可那工件儿就是不听话,测一次,超差!再测一次,还差!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另一边,张师傅咬着牙对付那堆又沉又糙的粗加工件,铁屑飞溅,震得他胳膊发麻,腰像要断了似的,汗水湿透了厚厚的工作服。
老周这才沉着脸开了口:“订单是火烧眉毛!可你们呢?自己人掐自己人!活儿砸了,丢的是整个车间的脸!是大家的饭碗!”一个是炉火纯青的老手艺,一个有初生牛犊的冲劲儿,这会儿你们都各自成了地上的散件儿,谁也帮不了谁。
空气死沉。两人喘着粗气,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对方的脸,又猛地避开。过了半晌,张师傅猛地一跺脚,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小李身后。他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头,重重戳在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报警参数上,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小李抬头看了师傅一眼,他咬咬牙,没吭声,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跳动起来。一个指,一个调。
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叮”,那枚亮得照人的精密零件,稳稳当当地卸了下来。两人几乎同时,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两人眼里的冰碴子都悄没声儿地化掉了。
小李急忙给师傅点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