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市》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5年6月
这样的文字,在书中比比皆是,读着读着,不由得口舌生津,流出口水。
《味道云南》(2013)剧照。
二十四个节气里逛菜市场的生活
在这本书里,半夏记录了她从2021年10月8日(寒露)到2022年9月23日(秋分)二十四个节气里逛菜市场的生活,是纪实文学,也算是博物学兼人类学田野笔记。半夏是位作家。我最初知道她,是她给刘华杰写传记的时候,曾多次采访我。后来读过她的《与虫在野》,充满了生活情趣和自然关怀。在当今学院学术分科森严的今天,反倒是作家能够表现人类完整的生活。博物学与人类学在方法上和对象上都有诸多交集,一位作家兼具博物学家和人类学家的素养,不乏先例。知名者如阿来,后起者如周颖琪。半夏也是其中一位。半夏说:
《风味原产地·云南》(2019)剧照。
云南的菜市场,是天堂里的菜市场。半夏自称,平时行走各地,最喜欢逛当地的菜市场,退休后的工作室又恰好在篆新农贸市场附近。近水楼台,得以常来常往,成为日常生活。篆新是昆明最大的农贸市场,已经成了外地人参观、购物的旅游打卡地,很多旅行手册和旅行网站上都有条目。从照片上看,一个个摊位鳞次栉比,紧密相拥,其繁华程度不亚于我去过的伊斯法罕大巴扎和布达佩斯中央大市场。半夏说,承租摊位的卖家不仅来自云南各州市,还有来自川渝黔的商户。
可以说,在这里,能买到整个西南的物产。很多产品如蔬菜、豆腐、野菌都是不能过夜的,需要当天上货当天售出。可以想象,每日每夜,云南瑞丽、保山、普洱、临沧、玉溪、大理、丽江、昭通、曲靖等各州市乡镇的物产,经傣、彝、白、哈尼、布依、拉祜、纳西等各少数民族,顺着乡路、水路、公路、铁路乃至空路,汇集到篆新农贸市场。篆新就像是一个结,以它为中心,一根根粗粗细细的线铺遍云南,延伸到川渝黔。线的一端是国际大都市昆明,另一端则在农户的菜园、在大河小溪、在深山密林,是“土地共同体”(利奥波德语)。云南的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就同时呈现在篆新农贸市场。这些线都是活的,随着日夜和四季而变化。
《味道云南》(2013)剧照。
刘华杰每到一处,也喜欢逛当地的农贸市场。他说:“这是快速了解一个地方物产、生物多样性,特别是野菜的重要窗口。”可以想象,当地可以食用的东西,无论是人工种养的,还是野生的,都会出现在当地的市集上。在超市出现之前,菜市场是城镇居民不可或缺的生活场所。菜市场是地方性的,其中的主要产品都来自周边的乡村,很多商贩出售的就是自家或乡邻的产品。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迈克尔·波伦说,“食物是人与环境的中介”,人是以吃的方式,把环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人生活在昆明,凭借篆新这样的农贸市场,就可以让肉身享受整个云南山山水水的滋养。食物是自然的,也是文化的。人们很少意识到,人类的所有食物,都是另一种生命形态。食物来自自然,又经过了文化的筛选和重构。这是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相互建构的一种方式。
半夏的笔下,
能够看到人与食物的互动
世界走向机械化,单一化。现代人的饮食多样性远远不及古人。超市代表着全球性,超越了地方性,也消解了多样性。超市也是一个结,线的另一端不是“土地共同体”,而是工业化的农业和养殖业,是大规模单一物种的种养基地,是工业化的食品加工厂。大城市的居民在超市里只能买到种类有限的食物。蔬菜数来数去,不会超过二十种。人类的生活越发单一。饮食的单一,使得饮食文化趋于单一。其丰富性只好表现在调料和餐具上。
相比之下,半夏的确是活在天堂里。看半夏一年里的食物,琳琅满目,足够丰富的多样性,单是书中出现的名字,成百上千。她所写的食材和食物,有相当一部分是我前所未闻的。比如半夏写到一种挂蜂的蜜,是石屏花腰彝李大姐家的,以蜂包为单位售卖;半夏还写了这种蜂蜜的获取方式。让我叹为观止。足够的生物多样性和生物总量,便有足够的余量供人类获取。挂蜂已经让我感到神奇了,没有想到后面还说了另外几种胡蜂,吃法更为多样。关于这类食物,我需要打一个“补丁”:我并不主张推广。这些地方性的食物,应该只存在于本地,并且只在应季的时候少量供应。一旦推广成为时尚,那将是一场生态灾难。
《味道云南》(2013)剧照。
人是环境的一部分,人与其食物是共同演化、相互建构的。在半夏的笔下,随时能够看到人与食物的互动: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今,美食家与好食材都不常有。上好食材得不到恰当的烹饪,糟蹋了;食客找不到好食材,怅惘。看到半夏津津乐道自己的日常生活,真是让人羡慕。
人所能获得的最直接的滋味,
来自食物
《味道云南》(2013)剧照。
人所能获得的最直接的滋味,来自食物。半夏说:
在书中,半夏喋喋不休地、事无巨细地叙说着对食物的热爱、眷恋。一个人有这样丰富的食物,必然活得有滋有味。半夏说,“一个人对食物的态度就是生活的态度。”我想,那些感受不到生活意义的孩子们,是否连食物的滋味都没有感受过。半夏写到,她儿子在上海读书时,某一日偶然看到汽锅鸡的照片,顿时想念家乡的美食,想得难受,就找出汪曾祺写云南美食的文章读,越读越受不了,干脆打个电话,说放假第一顿要吃汽锅鸡,要炒干巴菌。有这种对食物的迷恋,生活怎么会没有意义!
习惯了线上生活的人们,
对菜市场已经生疏了
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多样性如冰川一般,逐年消退。人与水土和时令的关系也不那么紧密。云南不只是云南人的云南,还是中国的云南,世界的云南。昆明出现了很多“候鸟族”,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尤其是北方省市,在昆明买了房,但一年只住几个月。云南的物产不再只供云南人享用,甚至会反过来。松茸是最早国际化的,原本是家常食物,传说是被日本人抬成了天价,弄得本地人吃不起了,吃不着了。快递行业的发达,使得云南深山里的菌子得以迅速运往24小时可达、48小时可达的省市。这些菌子的价格也便随行就市,结果也是让本地人吃不起,吃不着。
《在集市》内封。
半夏这本书里,记录了一年里她在篆新农贸市场,以及在周边其他州市的农贸市场里的生活,讲述二十四个节气里所见到的食材,售卖食材的商贩,并且顺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线,进入农户、大河小溪和深山密林。她讲云南的建水豆腐、石屏豆腐、姜黄豆腐的制作和烹饪方法,讲各种蘑菇菌子的产地、质地……也讲她作为老客户与商贩之间多年的友谊。同时,半夏还记录了很多食材的价格,为经济史提供了素材,为这段完整生活的再现多提供了一个维度。尤其是这段时间正值疫情期间。在她的记录中,不时留下关于昆明及朋友所在地方的疫情状况,现在读来,恍如隔世,又如在昨天。
《风味原产地·云南》(2019)剧照。
不久前看过一集赵茜导演的系列纪录片《走,赶街去》,“街”此处要读作gai,说的也是云南,不过是在大理。大理比昆明小,集市的规模也有所不同,然而同在天堂,有相似的神与形。《赶街去》《在集市》,不同媒介,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在大都市里,习惯了线上生活的人们,对菜市场已经生疏了。大都市里的集市也如遥远的“空心村”一般,逐渐凋零。我很担心,半夏时常流连的篆新农贸市场,也有难以为继或者名存实亡的一天。如此,半夏这本小书,不仅保留了她的个人记忆,也成为珍贵的集体记忆,一个特定时代的完整生活的切片。
本文选自《在集市》,为南方科技大学人文科学中心教授田松为该书所作的序言。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摘编/商重明
导语校对/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