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真可爱,既深又黑,/但我有诺言不能违背,/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这是作家文珍一直喜欢的罗伯特·弗罗斯特《雪夜林边小立》中的四句。她把这四句诗引用到了新书《夜的女采摘员》的后记中。这是她的第四本小说集。她把书中的11个故事比喻成花朵,“这些被小心摘下、又一一晾干露水的故事,就是这样一朵朵由绝对自由意志、想象力和夜晚共同灌溉的夜之华”。
这些花朵,多开在逼仄的空间。但,这些花朵的光芒和芬芳,却有着广阔的外延。
假的故事中常有生活中的真实一幕
2014年11月,文珍曾和北京皮村的新工人剧团去过一家工厂。那次,她在厂区看到一个穿着四角短裤的年轻人,让她记得这一幕的,不是那个年轻人穿着的四角短裤,而是他手里挥舞着一把菜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今年1月文珍拿来用在了小说《抵达螃蟹的三种路径》中。
“我看到的这一幕是真的,但是这个故事是假的。”11月22日,止间书店麓山店,文珍分享她的新书时,提到了六年前的那幕。
文珍说的那个“假的”故事,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个三和大神,女主人公是个离家出走去S城打工的问题少女。文珍让他们在火车上相遇了,到了S城后,文珍还让他们相爱了。一个中专还没毕业的问题少女,一个干着日结活、身体又不大好的三和大神,他们的爱情自然而然地往悲剧发展了。发现怀孕后,问题少女离开了那个像是吸血虫一样的三和大神,去了一家服装厂。几年后,她在一家大厂的广场上看到了一个手里挥舞着刀的年轻男孩。恍惚中,她把这个年轻男孩误认作是曾经的恋人,她走了过去,然后那把刀就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不想杀人的,就是上班太烦,下班打通宵游戏脑子有点木,又喝多了点啤酒,一下子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故事中,这个后来被制服的年轻人带到了派出所,痛哭流涕。
这一幕,也是文珍写小说时添加给六年前她看到的那个被流水线工作逼疯了的年轻打工者的。
11月22日,止间书店麓山店《夜的女采摘员》的分享会上,嘉宾郑小驴说出了他看书中短篇《抵达螃蟹的三种路径》的疑惑:“她为什么要走过去?为什么要把那个小孩生下来?为什么要迎着刀走过去、刀架在脖子上了她还笑了笑?”
为回答郑小驴的疑惑,文珍把小说中的一个非常隐晦的安排剧透给了现场的读者:“这里有一个没办法还原真相的罪案——女主人公想走,她是怎么走成的,男主人公为什么没去联系她?她是不确定男主人公是死是活的。所以她看到像他的那个人时,她是想看清楚那个人。另外,她是逃犯的心理,她还有靴子落地的想法,她已经走不掉了,即使没被杀死,也会接受警察的询问。”
接着,文珍解释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隐晦的安排:“我还是觉得没必要把我的人物一切的行为解释清楚。”
这些被文珍特意不交代清楚的情节,反而让她的小说的内容和张力倍增。
虽然文珍强调故事是“假的”,但故事的主要发生地三和人才市场(小说中写做五隅人才市场),她曾去过多次。有一次搭她去的摩的师傅还认为她是去求职的,对她说:“你很快就能够找到工作。”她正沾沾自喜时,对方又补充了一句:“酒店、宾馆、理发店、美容店,女的很容易找到工作。”
和故事中人物距离拉大令文珍得到了虚构的乐趣
文珍把在三和人才市场上看到的一些细节写进了小说中。“我在那里待了两天。我需要知道那里的声色光影,我需要看到他们是怎样说话的,需要看到这些人是怎样拖着箱子在那里无望地等待命运的安排——我书写他们,是认为他们是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出生地的一些人。”
为了这个平衡,她放弃了更自由的天马行空,哪怕天马行空起来好似对故事的发生、发展毫无影响。例如,她宁可求教别人某个故事中的方言是否正确,也不愿换个故事发生地;宁肯就故事中两个男人的感情细节求教于内行,也不愿意调换某个人的性别。
很可能就是这份认真,让1982年出生于娄底的她,在2014年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老舍文学奖的得主,2015年又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年度新人奖。
类似在工厂看到的实景被她拿来嵌入小说,《夜的女采摘员》中的其他故事,文珍在写作时也“调度”了她的若干生命经验——《刺猬》中藏有她妈妈“老熊”的影子,这本集子的扉页,她也有特别提及,“献给老熊”;《小孩小孩》中,有她在湖北黄陂经过的某段风景单调的高速公路,以及公路旁的桃林,桃林里遇见的“胆大包天”的喜鹊和“憨头憨脑”的黄狗……
因为故事的内核“全然陌生”,故事中的主人公离她的生活更遥远,虽有真实生命经验的调度,文珍也不再害怕被对号入座,“也正因为距离拉大,反而令我得到了空前的虚构的乐趣:很多时候需要调度全部想象力,无限逼近另一种生命形态……”
文珍曾经怀疑文学无用,但,终又发现文学其实一直都在让我们“有力量去理解表面的失序世界背后,仍然存在着更多、更坚固的美”,“让我们继续爱人及人所栖居的世,努力面对糟糕的事,并试图做点什么,改变它”。
《夜的女采摘员》中,文珍逼近的生命形态是多元的,她用动物的、幻想的视角,远远地但实际上是很精准地观察着当下的生活——尤其是当下年轻人的生活。
后记中,文珍引用了今春疫情缓解后她开车上班看到路边桃花有感而写到的两句诗:“既然一树一树的花还肯在这春天开/事情并没有变得完全坏,我们想”。她观察着并写入小说的那些年轻人,或因身处窘境发出不被人察觉的微弱叹息,或在热闹都市中背身留下孤绝姿态,但她把这些微弱叹息和孤绝姿态汇集成流后,就清晰地看到,这些看似对生活无望的年轻人,对当下和未来其实有着永恒的热望。
对话
“书写悲剧是种本能的诱惑”
潇湘晨报:《夜的女采摘员》中的不少篇目标题和内容的展开都与某个动物有关,你是先对某个动物的特性很有了解,然后再根据这一特性构建你要写作的故事,还是先有了要写作的故事再在故事的构建过程中植入相对应的某个动物?
文珍:在这本书的写作里,动物充当的角色其实是一种隐喻,或是具备人类并不存在的美德的某个化身:因为动物和孩童一样,都不是所谓社会既得利益者,因此会天然地被认为更天真,更纯粹,也更靠近自然。而且当然我是一个狂热的动物爱好者,对我而言,本来就经常错觉身边到处都是动物——别人是拟人,我是拟物,我经常很容易从身边的人身上找到某种属于动物的特性,当然时常都是可爱的。
潇湘晨报:书名《夜的女采摘员》并不来自书中的某个故事,强调是“夜的”采摘员,是和你习惯深夜写作有关吗?把采摘员的性别凸显出来,是强调采摘这个动作没那么粗暴?
潇湘晨报:采摘这个词还让我想到故事以及故事的素材就生长在我们生活中,作家把这些故事、故事的素材采摘了下来。作为采摘员,你是怎样从生活中发现这些故事的?
潇湘晨报:在止间书店做分享时,你提到过你家就像是娄底驻深办,《刺猬》中筱君在S城的家也是类似的状况,家里曾经落脚过很多来S城打工的老家亲戚。你的写作涉及到青年打工者,是否和家里曾是“驻深办”有关?
文珍:现在想来可能会有一点关系。我长大后一直很关心各种进城务工者的境遇,因为自己原生家庭的经历,我清楚地知道他们都是一些和我们一样性情各异的年轻人,有些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有些也有很多自己的心理阴影,性情或羞涩或开朗、或敏感或温柔,就在我们生活的同一个城市的某处生活着,而绝非一些关于底层生活的冷冰冰的数据和遥远想象。
潇湘晨报:《小孩,小孩》中有个细节,小林和依依小心翼翼带回来的花朵被毫不留情地随着垃圾扔走了,“她们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没发出任何声音,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这个“早已习惯”比花朵随着垃圾扔走更让人痛心,这里能够读到你对生活中的习惯了的某些事情的不满或者说愤怒。联系到小说中接下来说到的“一个女孩子慢慢长大有多么难”,让你要发声的,是当今女性的生存境况?
文珍:这篇毋宁说是同时关于孩子和关于女人的生存境况吧。当然作为一个农村的女孩子,就是双重困境,加倍的艰难。
潇湘晨报:《乌鸦》中,你借乌鸦之口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会慢慢走到走投无路的境况里去吧”,这叹息虽微弱,却发人深省——小说中你没有刻意为他们辟出另一条道路。你觉得作家到底有没有义务为笔下的人物安排一条出路?
文珍:我想是没有。如实展现生活中可能出现的困境就好,甚至有时还会稍微比现实更往前推一点,为了让戏剧性和矛盾在短篇幅里能集中。但提出问题就好,究竟如何解决问题,就留给现实生活中的读者吧。他们自有答案。
潇湘晨报:这个集子中写到的年轻男女的所有感情好像都没有善终。是当下的年轻人不会爱了,还是因为当下的年轻人觉得爱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