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春雨贵如油,秋阳照丰收,四时变化,人间沧桑。徐春雨和李秋阳,从改革开放前的迷茫、挣扎到改革开放后的奋斗、拚搏,由多灾多难的小人物脱颖而出,成长为专家级的人才。其中的友情、恩情、爱情、亲情,其中的艰难曲折、悲欢离合,可谓催人泪下,掩卷长叹。
机遇永远是给那些有准备的人。他们终于抓住机遇,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看完故事后,假如你是打工仔,也许会成为老板;假如你是老板,你会不会问自己:没有改革开放,你能成为老板吗?
春雨秋阳
高民祥
五十五
一大早,李秋阳便赶去厂里,谁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老师傅已先他一步。李秋阳说,“师傅,我不是让你留在医院照顾师母,你怎么又来了?”师傅回答,“我老伴说,医院有医生护士,叫我还是早点来上班,这就来了。”正说着卿栋梁也跨了进来,“哟,没想到一个车间会这么大!”不一会儿,冯狗带着几个人也到了。相互介绍后,李秋阳随即安排工作,“冯…师傅,你带着几位师傅,先把机床整理整理;卿栋梁协助老师傅,把这些烟机配件的图绘出来,尤其要把这些配件的规格尺寸记熟。”安排完后,大家分头进行去了。
冯狗边擦车床边对李秋阳说,“这些床子都是沈阳、上海、昆明机床厂的名牌,虽然出厂日期已久,可是磨损很小,看来很少用,比我们厂的烂床子,不知好多少?可惜这些床子了,白白在这里睡大觉。”整理完一台后,冯狗又检查机油、电路,并且用手旋转一下机头,围着床子边走边仔细看,接着请来老师傅问了问,随后合上电源开关,叫李秋阳离远些,然后起动车床,同时又立刻关闭。他说,“床子搁久了,电机受潮、机油沉淀堵塞油路,先预热一下有好处,小心为妙。”连续开关几次,最后才完全把车床打开。
李秋阳见冯狗对机床操作如此熟练,不得不承认冯狗未吹牛。他想大厂的工人,分工较细,技术比较单一,干某个工种,一干就是几十年,不像冯狗他们那些街道工厂,丢下这样摸那样,技术较全面。
所有机器经整理后,焕然一新。冯狗对李秋阳说:“机床的精度都不错,以后生产烟机配件,可能经常使用的是平面磨和万能工具磨,平面磨油压箱里的机油,已成乳白色,可见水分含量过重,最好换掉;两台万能工具磨,都是水冷式的,有一台水泵有问题,应当更换。”
几天后,卿栋梁跟着老师傅,已把每个配件的草图绘制出来,并且将每种配件的名称、型号、规格、尺寸背得滚瓜烂熟。
其间,还去给每个人买了“人身意外保险”。
李秋阳又到成都硬质合金厂,联系毛坯加工业务。
毛坯尺寸,无疑比实际尺寸大,留多少加工余量?视加工件不同,而有所区别。生产毛坯,通常是粉末压制成型,在高频炉或氢气炉中“烧接”。事前要先开模具,如果订货量小,模具费自己负责。模具是根据毛坯尺寸,由专人设计制作,因为要根据各种粉末“烧接”时的收缩比,放大模具尺寸。
之后,李秋阳又到成都砂轮厂,联系所需各种型号的金刚砂轮。
“一切齐备,只欠东风。”东风就是订货单。
李秋阳算了一下,仅订莫林八和莫林九五的硬质合金方刀,就达三千多付,每付五只,加上加工时的损耗,毛坯就要近二万只。
加工技术却难于解决,老师傅是八级工,技术算可以吧,可是,因为这是硬质合金,不是钢铁,磁盘吸不住,按常规办法加工,每次不但加工量小,而且精度要求始终达不到。这样加工,何年何月才能完成?怎么办?急得李秋阳如热锅上蚂蚁。
他和冯狗四处拜师,反复试验,熬了好多个通宵,才试出了一套加工工艺来:
先用水平仪,将磨床的磁盘校平,然后用校过的刚玉砂轮,将磨床磁盘走一通。
第一步粗加工,将毛坯方条,一排排放在磁盘上,用3.5毫米铁片,将每排四周挡住,然后启动开关将铁片吸住。之后用手指去按压方条,将活动的翻面,再看有无长短不齐的,若有就得调换。用“目数”稍大的金刚砂轮,加工后要留有余量;
第二步精加工,用“目数”较小的金刚砂轮,在磁盘上选择一处最佳位置摆放一排。磨时要翻得勤,随时用千分尺检查。整个磨的过程中,进刀务必小。要注意磨的声音,熟练后,仅凭声音,就能知道磨的效果。
接下来是检尺、打字、装盒。
每一付尺寸误差必须相近,每面上下误差必须相近,而且误差相近那面,要用氯化铜加盐酸兑成的溶液,印上相同数字。
够了、够了!这些文字的确枯燥乏味,但这是工作、这是劳动、这是创造物质财富,自然不如观山望景、谈情说爱那么惬意,也不如勾心斗角、警匪枪战那么惊心动魄。可是,人们的社会生活离不开它。如果你读到此处,感到心烦的话,可想而知,实际干起来,不知要麻烦多少?这就说明李秋阳若要承包成功,不知要克服多少困难啊!
三千多付方刀,终于完成了。客户反应良好。李秋阳毛算一下,每一付成本三十元左右,卖八十元一付,利润可观。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这不,自宁波卷烟厂的货款到后,其它货款便陆续托收回来,新的订货单还不断寄来,工人每天加班加点赶着制,工厂终于进入良性循环轨道。
现在,李秋阳把重点放在圆片刀的试制上。他毕竟是个大学生,又舍得干,很快便掌握了车钳铣刨磨钻的操作技术。可是,他同冯狗一道研究、试制,却始终不成。
进口每片近百美元,相当于人民币六七百元,毛坯每片才十来块,倘若加工成功,真可说一锄头挖了个金娃娃。
李秋阳放出话去,谁能加工成功,奖金一万。消息一经传出,不少人看在钱的份上,纷纷前来献计献策,有的用粘接法、有的用卡磨法,有的设计工装、有的提供精磨技术。
真使李秋阳感到无比震惊,小小一张圆片,难倒多少有头衔的专家。来了那么多人,所提出的方案,居然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然而,正因为同他们接触,同他们研究,同他们探讨,李秋阳终于悟出些道理来。他采用俗称四不像的羚牛组合法,综合每个人的绝招,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加工程序来。
第一步用钢做个几毫米厚平板,将松香加适量白蜡熔化,把直径62、厚1毫米、中间有10毫米圆孔、旁边有2毫米圆孔的毛坯,粘在平板上。为了保证相对平整,不能用手按,要用一个两边有1.3毫米沿口的平板压平。待胶凝固后,便可放在平面磨床上粗磨。磨完一面,加热取下,翻面如法炮制,磨到约0.3毫米厚。
第二步在万能工具磨上进行。要制个圆盘上有椎柱的工装,圆盘圆心有个比毛坯圆孔小的孔,旁边有一小孔,用作固定圆片。将夹头取下,换上工装。用碗形金刚砂轮盖在圆片的一边磨。两面磨光到0.25毫米。然后用线切割,割出中间直径为19毫米圆孔和旁边直径为3毫米小孔,同时也把未精磨到的部分割去。
第三步是开刃。分两次开刃,第一次粗开,第二次精开。精开时,要换“目数”极小的碗形金刚砂轮。
通过这三个步骤后,圆片刀便薄如纸、光照人、利断发。
来电来信要圆片刀的烟厂,遍布全国各地,有玉溪、昆明、上海、广州、贵阳、宁波等卷烟厂,也有远在黑龙江之遥的漠河卷烟厂…
湖北建始卷烟厂来电,催所订的200片圆片刀,李秋阳加班加点赶完,可是已逾交货期限。卿栋梁又出差去了,怎么办?李秋阳为保持信誉,决定亲自送去。
200片叠起只有5公分厚,每片用一张纸隔开,装在一圆塑料盒里,放在小提包中。
李秋阳从未听说有建始这个地名,不知它在湖北何地,因此先坐火车到武汉,到了武汉后,才知建始坐落在湖北与四川交界处。于是,坐火车倒回襄樊,转车去宜昌。
从宜昌出发,一路上多处路段险象环生,李秋阳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几乎坐一整天汽车,才到达抗战时曾是湖北省府驻地的建始县。
第二天,他将货送到烟厂验收后,便去车站打听返回的消息。
打听得建始到四川万县的公路已打通,只是路难走,可是,倘若赶上去重庆的轮船,当天就能到达重庆。
厂里有很多事,急需他解决,早一天回去,早一天好。于是,立即买了去万县的汽车票。
早晨,天还未明,破旧不堪的大客车便起程了。离开建始不久,就开始上山。汽车像个哮喘病人,又呻吟又咳嗽,仿佛使出吃奶的力气,沿着盘山公路,往上慢慢爬着,越爬越高,人烟渐渐稀少。李秋阳回头一看,山间云雾繚绕,好像乘坐飞机在云端漫游。
途中不断上人,汽车肚子快撑破了。
李秋阳先前还有闲情逸致欣赏这神农架的风光,甚至还想象,路中间突然出现野人。这会儿,却被车上的汗臭、口臭、狐臭、屁臭以及汽油臭弄得喘不过气来。
正在发闷发慌的时候,汽车突然刹住,车上人“啊!”惊呼着向前扑去。有人说,“棒客、棒客!”有小孩吓得哭起来,有人想翻窗逃跑,车上一片混乱。
原来,路中间窜出个人来,但那不是野人。他手里拿着棍棒,不准汽车开过。
司机大声说:“大家安静!谁说是棒客?他不让走是要等他的同伴,他们要赶车…”
大概司机习以为常了,话未说完,果然又来六七个人。由于车上太挤,车门老打不开,车下人不耐烦了,一齐涌上前来掀。一、二、三,大声吼着,门打开了,一窝蜂挤上车来。
汽车终于又开动了,车内本来就拥挤,一下又挤上七八条汉子,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老五,上来没有?”
“上来了,上来了!”
“挨他妈的,我搁脚的地方都没有!”
“唉哟!踩到我的脚了,咋个搞的,轻点嘛!”
“嫌挤是不是?嫌挤就下车,老鬼,叫司机停车,这儿有人要下车”
老鬼只有二三十岁,反而劝道,“算球!这儿荒山野岭,她下去咋走?”其实,此刻他正紧紧贴在一个妇女背后。那妇女颇有几分姿色,挣扎着想侧过身去,可是,后边挤得太紧,怎么也动不了。
汽车已翻过山,进入四川境内。雾渐渐散去,三峡就在下面,长江像条弯弯曲曲的带子。
车往下慢慢开着,车箱里依然乱哄哄的,新挤上的这批人,仗着“群胆”,大声叫骂着、高声喧哗着、旁若无人地大吵着。
听说他们是养路段的临时工。这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闹个球哟!不要命了。”司机一声吼,终于镇住了这批人。
大家一看,司机满头大汗,紧张地把着方向盘。路面湿漉漉的,汽车不是滚动,而是滑动。顺着车窗往下看,我的妈!群山之巅,就在轮子下面。车上突然静得出奇,人们不由自主,将身体往靠山一边倾斜。大家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李秋阳不敢往下看,紧闭双眼。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信起神来?心里祈祷着,求神佛保佑他平安无事。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有生以来未曾感觉过,时间居然过得这么慢,真想给司机建议,大家下车,走过这段险路。可是,路,这样滑,车能否停得住?他想,这些险路的外侧,为何不修上安全桩?栽上树也好啊,就这么光光的,假如…不敢往下想,非常明白,司机的一眨眼、一抬手、一闪念,都关系着这满满一车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车上又有了乱哄哄的声音,李秋阳睁眼一看,谢天谢地!险路终于过完了。仿佛捡回一条命似的,心才放了下来。
险路一过完汽车便停了下来,司机大声说:“要‘方便’的,抓紧时间。”
大概又颠又吓吧?大家憋不住了,争先恐后跳下车去,女的一边,男的一边,在车两边方便起来。男的方便后抖了抖笑着说:“这下,轻松多了!”女的则在轮子间露出一排排屁股。
稍事休息后,汽车又出发了,速度也逐渐加快,没过多久便下到山底,来到长江边。司机叫大家下车,空车开上轮渡,乘客则步行上船。
李秋阳问司机,轮船在何处赶。司机指着一艘江汉号说:“就是那,可能要开船了,靠岸后,你要快跑。”
说声谢谢后,便整理自己的行装,以免东西跑时丢失。
轮渡刚靠岸,李秋阳就跟着几个人,向江汉号跑去。中途,听得轮船一声长鸣,他心想,糟了!赶不上了,于是停了下来,后面跑上来的人说,“能赶上,快跑!”他又鼓劲奔跑起来。
李秋阳是最后一名上船的,三等仓还有空位,买了票,找到铺位后,便上床蒙头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