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巨人”是今年的一个经济热词，它特指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中的佼佼者。培育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已经上升为国家战略。在工信部公布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名单中，浙江入围总数居全国第一，达470家。
可在浙江省的小巨人地图上，山区26县是个稀疏版块。最多的永嘉县有7家，其他大多为1-2家，还有5个县“小巨人”为“零”。作为先进制造的重要一环，“小巨人”能给共富路上寻求跨越式发展的山区县带来什么？山区县如何长出更多的“小巨人”？
近期，调研组邀请中小企业研究专家、浙江省经信厅中小企业与民营经济处处长应云进，一起走进浙江禾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龙游县唯一一家入选中央财政支持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从这家“小巨人”的成长故事里寻找答案。
“小巨人”是怎样长成的？
10年磨一剑
走进禾川科技的新大楼，一楼展厅展示着禾川在工业自动化控制领域数百种自主研发的产品。这些大大小小黑匣子般的产品内藏乾坤，其中，最厉害的就是搭载自研编码器、马达的伺服系统。
董事长王项彬介绍，“伺服系统是工业自动化的核心部件。如果把机器设备比作人，伺服系统的马达就相当于人的关节，编码器可以让关节精密运动，而禾川研发的编码器可以将精度控制在0.036度。”
从2011年11月落户龙游工业园区，围绕工业自动化核心部件，禾川已经默默磨剑十年。
无论年景好坏，禾川每年都坚定地把销售额的10%至15%投入到研发上。目前，其在中国通用伺服市场的份额已跻身国产品牌前三。
“我们的产品是要装到别人的设备里面的，只有性能超过竞争对手，才能得到认可。这个市场，就是靠产品和技术说话。”王项彬对此从不动摇，“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行业内数一数二。”
专注，是禾川的典型“气质”。
王项彬从小就对机械痴迷。“看到精巧的电子玩意，一定要拆开看个究竟。”
1997年大学机械专业毕业后，王项彬南下广东，到当时中国电子产业最发达的地方工作。“开始在机械厂工作，干着干着，越发觉得机械产品一定要跟电子技术结合，于是不惜降薪跳槽到一家外资电子产品工厂。”
彼时外资企业的生产设备较先进，现代化的车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械电子“王国”。
他从一线工人干起，先学着使用设备，然后自己研究设备，最后发现设备控制的核心部件是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伺服电机，而这些国内都做不出来，外资品牌一统天下。
这个市场空白，意味着巨大的机遇。
长期的专注，让王项彬对于行业需求和产品特性保持着灵敏的嗅觉。他萌生创业的想法，恰逢老家招商，机缘巧合，“禾川”得以在龙游破土。
创业之初，王项彬一心要做出国产PLC。2015年进军伺服系统后，发现编码器基本上都要从德国、日本进口，又决定研发自己的编码器。
他带领研发团队没日没夜地攻关，其高速高精度磁编码器项目被列为“浙江省重大科技专项重点工业项目”。
“那时经常性晚上讨论到深夜11、12点，有时睡到凌晨3、4点突然想到一个点子兴奋地发到群里，结果没几秒就有人迅速呼应。”王项彬回忆起当年的趣事，几个工程师干脆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睡了大半年，一个小伙子还差点被深圳的女朋友“分手”，大家专程赶到深圳帮忙解释才“追”了回来。“现在这个小伙子已经成了编码器技术主管。”
就靠着这股钻劲儿，禾川啃下一个个硬骨头，截至今年6月30日拿下18项发明专利、79项实用新型专利、57项外观设计专利、58项软件著作权、9项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专有权，全面覆盖数百种型号的工业自动化控制核心部件。
“国产伺服电机的主要市场是进口替代，但目前还面临着品牌的壁垒。我们的路还很长。但我们会一直走下去，集中精力去做，逐步累积，相信我们的产品很快和国外的产品可以相媲美。”王项彬说。
专家点评
专、精、特、新是“小巨人”的特有标签，而“小巨人”的成长也有其共性。
王项彬的大学机械专业教育背景、到深圳外资电子产品工厂的工作经历，加上个人对机械的痴迷和创业梦想，三者合一，构筑了禾川“专”的基石。
王项彬选择PLC作为自己的创业起点，这一区别于传统产业劳动密集型产业的技术密集型产业，对创始人的技术门槛要求比较高。恰恰证明，禾川瞄准的产业方向够“新”。
好在其在这一专业领域有着非常深厚的技术积淀，同时敏锐洞察了国内市场空白的商机，毅然选择了自主创业，加之持续不断进行自主创新，并最终掌握核心技术，从而实现了伺服电机的进口替代。
越过“死亡谷”
禾川和龙游做对了什么？
很多企业创业过程中，都会经历“死亡谷”。像禾川这样技术密集型、知识密集型企业，人和资金是关键因素，也是“死亡”风险所在。
有人说，禾川团队就是“中国合伙人”的龙游版。
总裁徐晓杰，通过同学的朋友介绍相识，与王项彬一拍即合。在加入禾川团队之前，徐晓杰曾是温州一家知名企业的财务总监，并一手操办了该企业的上市。他主抓禾川的整体运营，保证公司朝着规范、现代化管理的方向发展。
研发副总裁鄢鹏飞是王项彬在广东的工厂里发现的，别看他中专毕业，却是个技术大牛，人家要两周才能编好的程序，他可能几个小时就搞定了。禾川的技术研发、布局由他一手负责。
董事长王项彬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定义公司产品方向、辅助市场销售、组织人才。
“要想开发出牛的产品，一定要有牛人。”王项彬的工作重心就是怎么样引进、用好、留下人才。
不过，王项彬眼中的“牛人”倒并非大咖。禾川通常会和一些高校建立密切合作，通过投入实验室，在做项目的过程中发现、引导好的学生苗子。“做这一行必须专心、专一、坚持，他要有一定的资质，又要有一定的定力，这样的人才就是我们的‘牛人’。”
直到现在，公司的关键岗位，都是王项彬亲自面试。面试时，他必问三个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你对面试的职位感兴趣吗？这个工作是否是你擅长的？“和我们的理想高度一致，又能做自己感兴趣并擅长的事，其他都不是问题。“王项彬说。
眼下的禾川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然而，其创立之初也曾经历危机：不少研发人员从大城市来到龙游，难以适应小县城的生活，不到两个月纷纷离职。
这时，龙游当地政府适时出手了！他们想方设法帮助禾川在杭州海创园租到了400平方米的办公地。公司随即成立杭州研发中心，把招进来的人才放在杭州。
稳住了研发队伍，才有了企业后续发展的基石。这次危机，也让禾川意识到，扎根龙游，不一定全环节都放在龙游，而是人才在哪里，就在哪里设立研发中心。
禾川分别在杭州、深圳、大连设立了研发中心，承担不同的研发方向，截至目前研发人员310人，超过了员工总数的五分之一。
自主研发的投入是没底的，禾川也曾经历钱快“烧光”的时候。
在徐晓杰的印象中，2013年是公司发展历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时段，“当年省里评选企业重点研究院，龙游积极帮助我们申请、争取，最后公司成功当选，省里奖励800万元，财政并不宽裕的龙游县1：1配套奖励了800万元。”
徐晓杰告诉我们，当时禾川年销售额还不高，这笔1600万元奖励就是企业的“强心剂”。
此后，随着我国制造业升级，专注工业自动化产品研发的禾川逐渐站上风口，开始受到越来越多有眼光的投资者青睐。2015年至2019年，禾川科技共历经4轮股权融资，投资方包括北极光创投、联合基金、兴富资本、达晨财智等。
突破了资金和人才的瓶颈，禾川科技的发展步入快车道，并开始叩击资本市场的大门。
禾川犹如一粒种子，龙游则是一片土壤。种子能否在土壤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考验着种子本身是否优良，也考验着土壤的肥力是否够厚。
“回望公司每个关键阶段，背后都有龙游政府主动服务的影子。企业要做大，当地政府支持必不可少。”王项彬深有体会。
9月2日，杭州市临安区，禾川科技青山湖研发中心开工。
这个项目面积1.6万平方米、总投资预算1.4亿元，也是龙游县在临安设立的“科创飞地”，可以说是龙游充分利用政策为禾川量身定做，希望借此更好地集聚技术、人才等高端要素，帮助禾川加快向高、精、尖发展。
“对于禾川这样成长性强的好企业，龙游愿意给予其足够的成长时间和空间，千方百计保障其发展要素。”龙游县委书记祝建东表示。
专家点评
创业团队的组建，不仅需要有懂技术的专家，还需要懂得营销的专家和企业组织管理的专家，也需要有战略眼光的投资家，王项彬选择了技术“牛人”鄢鹏飞、营销和财务营销专家徐晓杰作为自己企业的创业合作伙伴，这是企业创业能否成功的前提条件。
龙游县政府慧眼识才，将王项彬作为家乡人引进落户，加大资金扶持，是招商引资的有效一招。
对龙游县这样的山区县来讲，发展先进制造业有其独特优势，但是要引进研发人才落户却是龙游县的短板。禾川的聪明之举在于将研发中心建在杭州、深圳、大连这样人才密集的地方，生产制造放在龙游。
禾川在龙游可复制吗？
微产业链的希望
王项彬意识到，在龙游小县城，禾川一枝独秀很难走长远，只有形成产业链条，企业才能立得更稳，行得更远。
在做强自身的同时，他依靠自己的行业人脉，努力引进相关企业落户龙游，通过相互持股、输出管理、产业技术合作等方式，形成了“禾川系”产业小生态。
“围绕产业链招商，企业引进、落地、生根的概率会更高，我们想方设法配合禾川做好这篇文章。”龙游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缪建立说。
做电磁阀的威仕喜（浙江）流体技术有限公司来了，并将总部从青岛迁到龙游。这是禾川引入的第5家“智造”企业。
“别看高频阀体积小，纺织机械、医疗设备等想要提高工作效率，都离不开它。”公司董事长王庆灏介绍，电磁阀是流体控制自动化系统的执行器之一，国内高端电磁阀领域一直依赖进口。
凭借在气动领域的丰富经验和技术积累，威仕喜持续加大研发投入，加强新产品开发，加速实现高端电磁阀的进口替代。
台钰精机（浙江）有限公司来了。“禾川科技生产机器人‘大脑’，威仕喜生产‘四肢’，我们整机组装。”公司有关负责人表示，这样一来一台机床的成本至少下降20%。
产业链集群发展，降低了集群内企业的经营风险和成本，形成产业链相关企业的竞争优势。如今，一条精密数控装备产业链在龙游逐渐成型。
“在龙游，像禾川这样专心做好一个产品的企业不少。未来，他们可能块头并不大，但会在某个领域做得很强。我认为这就是龙游未来的竞争力所在。”王项彬说。
“小巨人”禾川给龙游带来不少启发。
有感于传统产业转型发展难、新兴产业集聚势头偏弱，近年来龙游县一直在积极谋变。
涌金君注意到，该县今年首次在政府工作报告和十四五规划中提出打造“科技龙游”，加快引育一批高新技术企业、科技型中小企业、“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和单项冠军已成为该县的重点工作。
作为全省共同富裕示范区建设首批试点县，龙游县产业发展的突破口越来越聚焦：持续发力“链主型”项目招引，发展培植“生态工业”产业树。
尤其在新材料、高端装备、智能制造领域，确立了碳基纸基新材料、精密数控和轨道交通装备两大主攻方向，加快延链补链强链。
最近，龙游大动作频频：吉成新材，通过产业链对接，在民用化工领域孵化出新项目，并向3C（计算机类、通信类和消费类电子产品）等多领域延伸；
碳纤维领域，通过“国资+链主”共建产业园方式，吸引了10余家企业成链入驻，将在大丝束碳纤维、碳碳复合材料上集群突破。
今年以来，全县引进亿元以上项目51个、投资额171.9亿元，其中两大主导产业项目13个，投资额87.3亿元，占总额一半以上。
山区小县龙游，将因更多禾川这样的良种扎根，而充满希望。
专家点评
围绕产业链或供应链上的链主企业，引进和培育上下游协作配套企业，形成产业链供应链，进而形成产业集群，发展成为某个产业全球先进制造基地，这是浙江打造全球先进制造业基地建设的本意，也是后发县域推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实现跨域发展的根本之策。
今天山区县之所以工业发展不充分，是由于自身区位条件和工业化发展阶段等多方面因素造成的。
改革开放前期，优质资源不断流向中心城市，类似杭州、宁波、温州等中心城市产业集聚，形成中心区域工业化，山区优质资源流入中心城市，虹吸现象、吸纳效应远大于辐射效应。
经过40年来的快速发展，浙江工业化发展总体上已进入到中后期，在后工业化的新发展阶段，中心城市的辐射效应逐渐增强，辐射效应大于虹吸效应，山区县迎来发展先进制造业的战略机会窗口期。
先进的零部件配套产业介于劳动密集、技术密集、资本密集之间，难度系数中等，属于高加工度化的产业，适合山区县发展。
建议龙游等山区县，紧紧抓住新发展阶段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国内循环为主体的发展机遇，以新能源汽车、装备制造、电子电器、新材料等零部件配套产品为导向，瞄准3-5条细分行业的高端供应链，精心谋划，招引与培育并重，一心一意打造全球先进的零部件制造业基地。
通过嵌入国内外头部企业的产业链供应链，扶持发展更多协作配套的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培育一批供应链上关键环节掌握独门绝技的单项冠军或配套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