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拳如抽丝,行拳似缠线。太极拳的奥妙,全在这“牵丝连带”四字。武术,起源于远古。包罗万象,囊括性高。单纯讲打,不用练那么复杂,简单直接,往往管用。以拳修身,则是另一回事,要开窍,悟出东西,不断积淀。
打拳,最终悟道,天地万物的本来,这是终极目标。拳里有德,有功,有法,有术,像百科全书。不光是拳,哪一行做到极致,都相通。共同点,一个字,道。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道,不是没有开始和结束。
包罗万象,藏在动静之间。余地之中,有道。取舍之间,有道。方圆之间,有道。刚柔之间,有道。武的境界,在于止戈。不是不能战,是为什么而战。百年之后,弥留之际,无所欠,无不舍。
抽丝要缓,如从蚕茧中轻轻扽出一根丝,稍快则断。行拳时的轻慢圆匀,正是这般道理,意念专注,动作等速,看似平淡却暗藏张力。而缠丝劲则活泼多变,像螺丝旋入木头,又似陀螺飞转,讲究的是“细韧”二字。
两者的区别,恰如老匠人编绳:抽是纵向的延展,缠是横向的缠绕,一纵一横间,劲路便活了。曾见一位老师傅打云手,旁人只道是画圈,他却说:“我这手里攥着根橡皮筋,一扯一绕,全是筋骨的对话。”
果然,他小臂一翻,肩胛便如齿轮咬合,后背随之涌动,连脚底都跟着碾转。这便是“牵动自己,再牵动他人”的真意,丹田一动,脊柱如鞭;脊柱一抖,劲力节节贯穿,直到指尖。
有人浑身肌肉,打拳却像风吹纸片,轻飘无力;有人看似瘦弱,一招一式却如推山撼岳。差别何在?在于“动中有结构”。太极拳的劲,从来不是孤立的。好比多米诺骨牌,一指轻触,连锁反应便层层递进。
陈氏太极的“掩手肱捶”便是经典:起手时大臂内裹如拧绳,肘底沉坠似挂铅,小臂旋抬如杠杆。这一裹一沉之间,支点从肩转移到肘,劲路瞬间延长三寸。
民国时,太极名家陈发科与人试手,对方猛力推来,他只将肘底微微一转,那人便如撞上弹簧,跌出丈外。旁人不解,陈师笑言:“不是我的劲大,是他的劲跑偏了。”
缠丝劲的精髓,在于“连带”。丹田是发动机,一紧一松间,劲力如石子投湖,涟漪扩散不休。杨氏太极的“揽雀尾”便是范例:丹田微收,手肘如弓弦后引;丹田一放,劲力从脚底直贯指尖。
这一收一放,绝非直线冲刺,而是螺旋推进,像拧毛巾,越绞越紧,再突然松弹。传说杨露禅在京城教拳,弟子问:“为何您的拳看似慢,却让人躲不开?”他取来一碗水,手指沿碗边轻划,水面顿时旋起涡流。
“你看,慢的是手,快的是水。”原来,缠丝劲的“快”,不在外表速度,而在内里筋骨的连锁反应。太极忌讳“妄动”。所谓“想好了再动”,便是老子说的“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有开必有合,有伸必有缩。
比如“白鹤亮翅”,双臂展开时,后背却暗含内收之意;身形上拔时,脚底反往下扎。这种矛盾中的平衡,正是空间运用的智慧。吴氏太极宗师吴鉴泉曾打比方:“打拳如揉面,外柔内韧。
面团的劲道,不在你多用力,而在手指的折叠与舒展是否连贯。”他的弟子回忆,师父练单鞭时,手臂看似不动,实则肩胛骨如磨盘微转,劲力已从脚底绕到指尖,旁观者却看不出丝毫突兀。